K突然自人群中驚醒,發覺自己正置身在熱烈的掌聲中。掌聲從四周湧來,讓K不禁想起暴風眼中的小船;而他,K,則是獨自拉著桅杆繩索的船伕,眼望四面外頭翻翻滾滾的風暴,讓風暴將自己與孤舟囚禁在一片寧靜的藍潮。

 

  K緩緩自座位中站起,靜靜地拉了拉衣襬。掌聲響了數秒後猝然靜止,整個大廳再也找不著一絲雜音。「就連樂團在指揮嚴厲折騰下,都未必能夠輕易地達成一致共識,」他想,「但人們卻簡單地達成了。」

 

  「他們究竟是受到何種力量的驅使?此時他們正在想些什麼?嗯,或許正好奇著站在台上的我,好奇著我正在思索些什麼。我正思索著自己該在台上呆站直到何時,而他們正期待著我的下一演奏;演奏或許會使他們的此夜感到高雅的充實;充實感或許還能夠向未能如刻見證的友人們炫耀。但這些充實感卻不屬於我;他可能屬於在座的任何一人,但卻不曾屬於我過。此夜,我所能擁有的只有對於工作的壓迫、排程的緊驟、與售票能否滿座的困惑。

 

  「噢,我想我是沉默了太久些,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已開始茫然。忽然間,我卻開始懷疑,音樂到底是什麼?這讓我難以明白。每當我拉上琴弦,我恍若看見有光,光進入了我的軀體、剝奪了我的五官、填塞我的靈魂。我彷彿正拉扯著絲線,絲線在空中飄飄蕩蕩,一路軟弱地連結著我的四肢,再牽引著四肢拉起了琴弦緩緩顫動。我宛若正站在更高層的世界裏向下瞰俯,俯瞰著觀眾,一面審判著我自己的靈魂。主宰阿,如果世間還有無所不知的主宰、更偉大的靈魂,是否能告訴我,此刻我是誰?

 

  「即便有著答案,但我想已經沒有人能夠清楚明白,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就連台下的觀眾也不例外。恩,偉大的主宰阿,請告訴我,我與台下的人們之間,是否有任何一方對於音樂的堂奧更有探就?人們會讚揚我,讚揚著我的技藝精湛;但我自問為何站在此地?是擁有著更為高明的技藝,還是意志?不是的,不是的,我自己回答:意志與技藝不過是種假象,並非代表著境界的遠大與路途的正確;即便台下大部份的人們拍起手,只是為了掩飾自身到來目地的附庸風雅,也不能說明我比起他們更加靠近目地。

 

 「於是乎,這讓我相信世間還有著命運──不是我站在此處,而是命運抉擇了我與我的表演。這並不能說明我的認知是一種正確無疑,但台下的人們不會懷疑,懷疑他們很可能比我通往更為正確的道路上;喔是的,他們從不懷疑。這形成了盲點──原來我與眾人,沒有人能夠比另一方更能明白所謂的道路將通往何處。我們只能走下去,一路地一同盲目地走下去。」

 

  經過一分鐘的停滯,K深吸口氣,坐了下來,再次地拉起了琴弦。琴弦嗡嗡的在空氣中劃出一面巨牆,巨牆轟隆隆地堆砌成了巨城。巨城縫隙中生長出了綠草,綠草蔓延出原野,原野快速拓展疆界,疆界一路通往了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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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矛盾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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