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又走到了書架前?我說。你卻深深相信,當思緒凝固時,沉浸在別人散發出的智慧氣氛中,是必要之惡。

  我們將架子上的書本逐一取出,翻到了熟悉的章節,讀了一遍,應證自己一字不漏地深深記憶經典的偉大之處。我說,就算記得牢靠,卻無法再次經由筆下重現的偉大又有什麼意義?又或者必然有我們所輕忽了的靈魂。噢是的,肯定是的。但這剎那的灼見,反而將我們推向更深沉的悲淵。我說,在創作上搞錯了任何一處也是無可奈何的,誰人叫創作發自心靈,而心靈只能處理自身所經歷過的經驗。生命無可取代、經驗無法比擬不正是此途的深刻難處?

  沒有什麼是比我們更可悲的生命了,我悲觀地對你說。看吶,這書桌的外頭、窗外的更外頭,人們熱衷於尋找人性顯而易見的光輝,我們卻過分地沉迷於挖掘內心不可知的陰影,再將陰影攤開到陽光底下一筆一劃地檢視。我們總試圖向人們傳達不可言喻的恐懼,卻同時又不能不考量到人們未必有體驗過撕咬抽扯每一束神經的焦灼──但焦慮感難以展現於紙表,所能表現的,只有敘述的凌亂、行文的平板與用詞的繁瑣。

  你舉起我的手喃喃搔著後腦。這個動作持續到我們能夠將上段話,一股腦地狠狠咒罵;卻又在同時不自覺地讓咒罵再次在心裡回想上一次、二次、三次,直到確認修辭用字已然勉強貫穿在某種美感下。美感難以言喻,或許可以把它稱之為「靈感」。每當身臨其境時,腦袋空白一片而精神與肉體剝離,彷彿外人侵門踏戶闖進腦內的異樣感。這時是誰到來了?是更偉大的主宰?又或者到來的只是另一幽誨的自我?每每你空門到來,進入我的軀體、剝奪我的五官、頃塞我的意識,恣意地大把大把地潑灑文字──我彷若拉起了絲線,絲線在空中飄飄蕩蕩,軟弱地連結著我的四肢,拉扯著肢體提起筆尖悄悄顫抖。但此刻,我卻深深感受到自身靈魂已被充足。
  
  但這是我嗎?如果你是更高層的主宰、更偉大者的靈魂,是否能夠與我訴說──此時,我是誰?這類異樣的亢奮感是我們賴以寫作的靈感來源,但卻始終成為了我們構思上的巨大障礙。這類題材傳遞不了我們的精神吧?我一次次地著想,總慣於讓恐懼感不斷在內心擴大,打斷你一個又一個的靈機一動。或許是為了達到更高的頂峰吧?有時我會是如此自嘲。儘管理由蒼白無力,恐怕嘴巴一脫口,都會嚇上我們一大跳。恩,這正是問題所在,我們無法確認路途的正確。因此,別說能不能達到所謂的峰頂了,連峰在何方?又或者路盡頭是讓人跌個粉碎的深谷?這都讓人茫茫無尋路。你對我說,好吧,至少堅信路途的正確性不也是同等重要?

  又或者……
  
  我們已經不敢再想下去,向自我坦承自身的毫無才華充滿罪孽。這樣不就是否定了長年以來的意志?即便我們都承認,所謂的意志,並非能夠讓我們確信自己正通往更為正確的路途,但終究能讓我們能夠以著篤頓的驢步,在陳舊的皮鞭底頭邁步前索。罪惡阿,罪惡,念頭甫一自我們腦袋中冒出,已然恐懼地令人止不住顫抖,顫抖得鑽入腦髓,在腦髓裡直鑽出嘎茲嘎茲的金屬碎裂聲響。聲響醜惡地放肆長鳴,在窗上刮出齜牙裂嘴的牙疼。

  放棄吧,放棄吧,我對你說。我們一同將桌上的紙稿,惡狠狠地揉成一團,砸進了碎紙桶,瞪視著桶子搖搖晃晃。(看啊,扭扭擺擺的桶子,你說)幾分鐘後,我邊嘆著氣將紙團撿回,接著默默地將折折皺皺的稿紙重新攤回寫字桌上。

  我知道,從我忙著懺悔的分鐘裡,已足夠讓你又想出一個好計畫來陷害我了。

 

同文刊於《有荷文學雜誌》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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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矛盾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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