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7/23)

 

  1、

 

  回過神時我已獨自一人坐在開往小樽的區間快車上,望著窗外,左肘抵著窗台,還想不起來搭上列車的理由。

 

  也許是其他人昨夜唱真的唱卡拉OK到早上六點,正全昏睡在宿舍,剛好給了自己獨自溜遠門的藉口;又或許是自己試圖彌補去年小樽行中被太過倉促的團體行動與陰天塗汙的運河印象。早上沒多想,草草處理早餐及背包後,翻了一下北海道JR班次網頁後就出門了。

 

  旅行果然還是該獨自進行。如果要說理由的話,大概是為了免除共遊時專注力被多餘的閒聊給消耗。如此才能有餘裕讓頭顱乃至全身能浸入名為在地之水,只有如此,才能意識到腳趾在街上踩過的每一吋顛簸,才能用自己的步伐前行,才能用自己的眼睛尋路而不必為人停步。就像現在這樣,能安靜地觀察每一位上車市民或觀光客的表情,比如看見在地學生們出遊也會露出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比如後座的一家子正不時用港話閒聊。也能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窗外,由住宅區漸漸變成高樓,再由高樓變成青山與另一側的海岸線。

 

  離開小樽站時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站前照傳回Line群組後,心裡莫名放鬆。

 

  2、

 

  我喜歡舊日式建築,無論是仿巴洛克的銀行還是商社。同樣的風格在台南也有幾座,像舊地方法院、剛重新開幕不久的林百貨或是林百貨對面的土地銀行(原勸業銀行)。台灣大部分這類建築都會租予新商家或是改裝成博物館維持,少有如土地銀行這樣仍繼續作為銀行營運。

 

  台南能保存幾幢這樣的建築已讓人欣慰,這座城市竟能保存得更多。從車站走在中央大道前往小樽運河的路上,隨眼已見四、五幢類似風格的建築,有點突兀地嵌在現代街道上。只不過,突兀的是兩旁臉孔扁平的現代建築。

 

  小樽的天空藍得清澈。上午的陽光穿過無底的藍,只有透過幾片白浪時在街磚上投射陰影。

 

  我一邊張望著道路兩旁的建物,抽過停下腳步瞇眼眺望天空,看著細細的雲在清澈的藍裡無聲漂動。看得再久點,有種錯覺,靜止的是雲,而這種城市正有生命地顫動。

 

  中央大道街道實在太過寬廣,寬闊得連路上行人都顯得渺小。我加快了腳步,始終無法擺脫同一張街道的景象,走了許久卻像永遠走不到路的盡頭。我大跨步順著中央大道向港的長長下坡路往下溜,不時穿過在商店門口皺眉排隊的觀光客。這大概就是獨行最大的好處,可以隨興加速,可以任意停下腳步拍照,可以一時興起穿越斑馬線到對街,只為發現了貌似文化遺物的建築。

 

  好奇妙的感覺。幾乎所有的遊客,右腳都被綁在另一人的腕上,被牽往下個店鋪,只有自己大步走過街道。漸漸地,觀光客們漸漸停格成背景,整條大道只剩自己一人通過。

 

  3、

 

  我沿著路口的階梯逐級向下走到運河畔。

 

  運河步道比路面矮上一層,要經由階梯才能到達,人行道與馬路的落差間則被補上草皮與磚面,日本速度的慢車潮從頭頂附近輪流在柏油路上拉出長聲唰唰地經過。我沿著河畔步道走回來時的方向,築著水泥矮牆的運河畔站滿了一整排手持相機或手機的遊客,替運河與飛到矮牆上張嘴發出幼童哭叫聲討食的海鷗拍照。

 

  小樽運河夏季時仍然沒有波紋,不時有滿滿的乘客乘船劃過光滑的河面。運河的另一面,磚頭與黑灰密密砌成運河陳舊的巨大背景。倉庫的尖屋頂與藤蔓連同水面的清晰倒影在沒有底的銀藍天空下閃閃發亮。

 

  步道上一整排的街頭藝術者,在人行道與馬路間落差形成的磚牆前貼牆擺著架子,攝影、漫畫或水彩畫,一張張出售著自己的作品。

 

  有一攤的架子有幾張攝影作品格外令人心動。那是幾張運河隆冬時的大幅照片。照片中的倉庫屋頂與運河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沒有人跡,連運河水都結出冰面。對於兩次北海道行程都是在夏季,一生也未見過雪的自己來說,照片中被雪凍結的街道實在無法與眼前的景象重疊,夢幻又寧靜得難以想像。

 

  買一張回去紀念吧!忍不住想,開始尋找著標價,直到找到了相片間黏著的標籤──一張要件五千日圓。雖然覺得與照片價值完全相襯,但對區區學生來說,甫見到這樣的數字還是不免讓人腦內空白了好一陣。最後也只能有點失落地離開架前。

 

  我從新將目光移回運河。岸旁遊客舉著相機,幾乎佔據了所有底片背景。拍運河拍遊船,也拍海鷗。日本獨特的自然思想在動物身上表露無遺,像是會從住宅區街道旁匆匆穿街而過的小狐狸,在公園草地上收起翅膀囂張散步的巨型烏鴉,或是像眼前從剛剛就在矮牆上賴著不走的海鷗,站在距行人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毫不介意地對著遊客伸來的鏡頭張大嘴、發出小孩發脾氣般的哭鬧聲。一直到水彩畫攤位的老爺爺走上前拋了幾塊食物,才乖乖停止哀叫。

 

  4、

 

  我輪流用著數位相機與手機提取風景,沿著運河來來回回,直到看見了某個畫面才停下腳步。

 

  靠近階梯攤位的老爺爺撐在高凳上,正在陽傘的蔭子下讀書。

  

  四周的人興奮地交頭接耳、來來去去,只有他全然靜止。在沒有客人的空檔,單手捧著文庫本,拇指夾在正讀得頁面入神。書皮包上白紙讓人看不見書名,十足日式作法。

 

  身旁是夏季的運河,夾在行人與車潮間躁動的氛圍裡,只有他的身體獨自承受不同重力。

 

  我站在距兩公尺的階梯上盯著眼前的畫面。幾分鐘過去,他的姿勢沒有半點改變,只是蜷曲地縮著身子,慢慢翻過一頁又一頁。沒有被雲遮蔽的正午豔陽越過陽傘照在臉上,只有頭上賞鳥帽的帽緣在眼上覆下陰影。

 

  漸漸地,我看得太久了,好像連自己的時間都隨凝視凝固。

 

  他到底在讀些什麼?我差一點就要走上前詢問。最後只是硬生生將自己拉離他身旁,邊走心裏邊交戰著該不該回頭拜託老爺爺讓自己拍作主角。

 

  5、

 

  北海道人有著獨特的熱情。

 

  想像中雪國的居民都憂鬱而冷淡。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文學作品中看出,如北歐特有的犯罪小說。夜晚在宿舍收看綜藝節目時,日本東北的居民受訪時,即便對著攝影機仍是一臉漠然。這點或許讀太宰治也能感受,這位輕津地方出身的大文豪,連看待自身生命的方式都顯露冷漠,「被生於世,我很抱歉」一語連遠在南國都感覺得到東北的惡寒。

 

  當然這些想法僅僅出於臆測,對北海道人的性格體會卻是出於不短時間共遊與公同生活所得的結果,如此相比似乎不太公平。況且,人類性格太過複雜,很難以一標籤涵蓋所有人,甚至用以描述特定個體都嫌輕率。所希望描述的也只是自北海道人們的性格中讓人感受特別強烈的某一印象,也許是此地人生活的方式。

 

  北海道人有著「帶熱心的熱情」,體會出自於二年來在北海道出遊時被搭訕的經驗。去年是在函館市電被拉著教導讓座禮儀,這次則是在小樽。

 

  當時剛離開運河,正沒目標地尋遇,臨時起意跟著其中一對遊客拐過路口,走進了倉庫間、位於運河支流兩側的小路。

 

  小路中間是支流的渠道。枯水期的渠道上方被拉起一條條相交叉的細繩,繩上吊滿玻璃風鈴。由舊商社及舊倉庫改裝成的商店分立兩旁,剛轉過轉角就會見到近處倉庫上大大的「大正硝子館」招牌,硝子在日文中是玻璃之意,比較老派的用法。倉庫的白灰磚牆外爬滿了葛藤一類的植物,在盛夏裡看起來格外蔭涼。

 

  我沿著渠道旁的欄杆走向堺町。渠道上懸著一串串風鈴,連街燈上也掛滿了風鈴。走動時,盛夏的微風自背後吹來,整條街道全是叮叮噹噹細碎的玻璃輕敲聲,一路逛去連柏油路都顯得清涼。

  

  過了支道的街口,我這才慢慢轉進位於堺町的商店街,狹小的街道僅夠車輛單向通過。轉角口停著一輛拉有兩個後座的鐵馬,車上掛滿了寫著各國語言的黃牌,瞥眼就能認出其中一張寫著泰文。而一位歐吉桑正頂著大光頭站在車側。

 

  經過時,他正好舉起導覽手冊向路旁招呼,我禮貌性地回絕後,剛要離去時被叫住。

  「台灣人嗎?」

  我下意識地摸摸臉,想著自己臉上又沒寫字。

  「是阿。」我回道。

 

  於是就這樣聊了起來。他聽完我說明自己只是在這裡住上一個月的交流生後,開始翹著嘴吹噓起小樽的冬季,在零下十度被大雪掩埋的運河絕景。

  「當這裡,我們現在站的地方變成一片雪白時,」他說,「絕美啊!」微搖著頭,輕輕嘆著氣,「想像不到吧,想像不到吧!」接著興奮地直說。

 

  接著他向堺町遠方的山頭指去,「知道天狗山嗎?」他回頭問我。

  「知道。」

  「天狗山冬天的時候也完全是一片雪白!」他拉長了尾音,努嘴又重重搖了兩下頭,「你一定很難想像那有多麼美麗!」他又說。

  

  「聽起來真是美麗,」我附和著,想著自己還未見過真正的雪,「真難想像啊!」忍不住呼了口氣。

  「很厲害吧,很厲害吧!」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樂得合不攏嘴。「而且那時啊,還會有許多人滑雪。我也都會去滑哦!」他邊說邊平舉著雙手,半蹲身體,左右來回大力擺動,假裝正從高聳的天狗山上往下溜。「我可是pro的哦!」他又說。

 

  我看著他的樣子,想著起碼有快七十歲了吧。居然還能如此精力旺盛。說話的時候,歐吉桑的表情讓人很能感受到他對小樽這座城市的熱愛。就算是家鄉也很少人能像這樣不厭其煩地熱愛自己每天走過的街道,與每天早起就會見到的後院大山。

 

  我只能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歐吉桑,總覺得想出來的任何回答都無法附和他的熱情。突然能明白為何歐吉桑會拉住像我這樣的,明明沒有打算搭車的外國陌生人講著無關生意的城市美景。因為那是種對於自己熱愛的城市,能被人們衷心欣賞時所萌生的雀躍,所以才會不同於其他拉三輪車的人,不是上前與陌生人談價,而是花大把時間拉著遊客傾訴對小樽這座城市的熱愛。

 

  說著說著,他突然豪邁地掏出手機,舉到耳邊,講了兩句。

  「啊,抱歉我朋友找我。」他回頭對我指了指手機。

  「沒關係,沒關係!」我趕緊趁機向歐吉桑道謝,揮揮手感到有些好笑地逃離現場。

 

  6、

 

  在界町裡時我無意中發現了間史料館,普通的木屋內的牆壁上貼滿了小樽的發展史與小樽商業大學的歷史。

  

  原本只是在經過某一路口,發現道死巷。巷子盡頭與兩旁的建築外觀貼著明治時期的電影海報,用油彩淡淡地在木板上繪成有點脫色的廣告,類似台灣早期也會有的電影看板。看板上繪著大幅赤著雙腳,隨白衣衣襬翩翩起舞的卑彌呼。戴著獸牙項鍊的她露出狡黠的神情,斜睨著腳下街道上的遊客。

 

  拍照完順手走到第一間木屋門口時,才發現小樽的歷史藏在這不起眼的所在。我走進屋,燈光昏暗的屋裡還留有點木屑味。我開始按著圖表的年份,慢慢讀起上頭的文字。

  

  小樽的歷史其實也就是北海道的發展史,堺的商人利用移民政策崛起運出,連帶發展銀行業。

 

  才看了半篇,冷不妨背後出現聽似男性的嗓音。轉過頭,背後站著穿著工作服的微胖男子。

  見我一時不能會意,「中國,不,台灣人嗎?」他面無表情地說。

  「啊,對,台灣來的。」

  「初次來小樽嗎?」

  「不,這次是第二次。」

  「會日文嗎?」

  「一點,一點點。」

  「需要解說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說,想著以自己糟糕的日聽還是別麻煩人了。

  「那,文章自己讀OK嗎?都是寫漢字。」

  「讀的話沒問題的。」我說,還是自己來讀就好。

 

  就這樣,男子面無表情地離開,身旁又只剩自己一人。

 

  小樽與小樽商人的命運緊緊重疊,讀時想著。看準北海道發展需要輸出貨物及資金調度,所以聚集在小樽港發展出口,最後讓這座城市成了貿易港,留下大片倉庫與銀行。而小樽的命運後來在日本戰後工業萎縮,小樽商人失去出口貿易的地位後也曾隨同衰敗。但後來仍是商人回到本地將小樽推往另一個方向。

 

  例如1980年的首次冬季滑雪大賽、1983年小樽歷史建物保全自治條例立法、1986立下依賴運河發展觀光的地方活化計畫,到後來出拔小路的建造都看得出商人們的影子。而他們也確實眼光更為精準,留下了觀光產業中不可或缺的歷史感,早早修法留下了老銀行。而不是聽之拆除,盲目蓋百貨。

 

  離開資料館,在街上遊蕩的途中,我開始尋找起小樽的歷史建物。這些建物大多保留著明治時期的仿巴洛克風格,與自己在中央大道見到的老銀行相同。建築的門側會立著看板說明建物原有的商社及建築史。大部分歷史建物已不再有原來的功用,像日本銀行那樣被改裝成銀行博物館,或者是租由土產店經營。

 

  找到舊三井銀行小樽支店時,碰巧銀行前排滿了黑頭車,門口分出兩列穿著禮服的女子,中間走出一大群穿著西裝的男女,大多被黑頭車接去。我站在對面,試圖在狹窄小路的對街尋找能將整間銀行塞進相機鏡頭的角度。一對夫婦正巧過了馬路,走到我身邊雙手橫著手機舉在眼前,也拍起這幢古老建築。

 

  路上我一直想著觀光為何物。

 

  若探詢老建築是觀光,那為地方創造的收益有成為地方所需嗎?反之,若觀光係在創造收益,那盡可能創造遊客消費機會又有何可非難處?但總覺得兩者不該如此對立。想著想著,想到這裡的市民們的模樣,或許觀光並非如此複雜,就只是旅人短暫進入異地生活,地方無須款待。地方的歷史建物、歷史感雖然未能直接創造帳面收益,卻是旅人來時的最主要目的,而當中產生的商業收益有助於歷史感的保存,兩者應是相輔相成。純粹的商業絕無法創造長久的觀光。

 

  這恰恰是台灣的政府與社會永遠無法明白的地方。所以我們始終浪費土地建造如水晶教堂、妖怪村那樣的虛偽建築,而放棄七股鹽田或放任其他地主拆除日治時代建物,卻不明白地方的俗氣往往最能令異地人感到新奇。如稱極力發展觀光的高雄與小樽港有著類似的衰落與再興計畫。但當日本人詢問自己高雄有何值得推薦的建物時,我卻只能答出舊英國領事館或高雄歷史館了了幾幢建築。這實在不能不讓人感到心痛。

 

  再次經過堺時,我抬頭剛巧看見剛才的三輪車歐吉桑正騎著他的車子經過。他看見我,立刻用力揮著手,「哦咿!」地大喊。我也笑著大力揮起手,直到三輪車穿過街道。

 

  一路上,整路的風鈴叮叮噹噹地,像來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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