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某個無課的星期日,我再次獨自搭上往新札幌的公車。

 

  沒有搜尋過景點,沒有行程就直接前往校門附近、轉個彎過天橋就到的站牌。就出門吧,等出門後再來計畫,獨自出門時自己總習慣如此。

 

  剛結束四、五日連日大雨的札幌天空仍一片銀白。整片雲,哦不,是整片銀白色的天空連同底下的影子正隨著強風快速飄動,天空像被白色大陸籠罩。只有偶爾會在雲之大陸的裂隙透出藍底。上午陽光此時正好穿過裂隙間,金黃色的白色岩層正隨風不斷扭曲變形。

 

  整條公路上除了經過的車輛外,只有另一頭整片沒有盡頭的綠海唰啦啦地搖曳著。沒有人聲,沒有烏鴉聲的公路,鄰車輪胎一輛輛刷過柏油路面,拖出長長的逐漸變窄的單音氣泡,浮出水面。

 

  我搭上車,車子無波地停靠又離岸。一路上,除了司機沒有情緒起伏的到站廣播外,就只有前排的歐吉桑們沙啞地問候後,路上在整車的沉默間簡短交談。

 

  二、

  假日Sun Piazza外的寬台階仍保留前兩天厚別區市民祭的部分舞台,只是園遊會只剩少少的炸物攤及啤酒攤仍在販賣。原本青少年科學館前廣場上搭起的大片棚子已經全部撤去。一群半裸的孩子正脫光了腳,在廣場中央的噴水池上興奮地跳來跳去,不時發出遠遠就聽得見的尖叫。

 

  此時札幌只攝氏三十度,但對於大部分北地人來說已是酷熱難耐。是那種連平常正裝筆挺的教授們都會忍不住在無課時脫剩短袖或無袖上衣的酷熱。

 

  我順著階梯下樓到Sun Piazza一樓大門,玻璃門外擺滿了長椅與長桌。市民們在面前放下炸可樂餅,配著啤酒斜斜坐在長椅上閒聊。長椅旁市民們穿著休閒服悠哉悠哉地背著大袋子或是推著嬰兒車,被趕在前頭不停倒退招手的小鬼頭們拖著往前走。

 

  「快點,快點!」小鬼頭們口齒不清地尖叫著,衝到前頭又衝回,來來回回回到原地用力扯著父母的衣角。

  「好啦。」他們的父母則在後頭心不在焉環顧兩側的商店,提著包包隨口敷衍。

 

  順著相同的步調,我走進了一樓的紀伊國書店。

 

  只要到有書店的地方自己就會忍不住踏入窺視,幾次下來發現觀察書店出版物的內容可以稍稍看出彼此社會的精神光譜。台灣自不用說了,理財投資成功學永遠在最顯眼的位置,拖拖拉拉半個區塊,真不愧是以錢衡量一切的社會。到後來台灣的連鎖書店自己已完全不去了,越來越差的紙質及極化的題材看了多難過。

 

  日本書店門口最顯眼的永遠是文學類。去年時是又吉直樹〈花火〉的芥川賞得獎賀喜,與東山彰良獲直木賞的〈流〉。今年則是〈陸王〉與橫山秀夫的推理作品〈64〉。甚至已被翻拍成電視劇,劇情短片在書架上放的小電視螢幕上一遍遍播放。

 

  紀伊國的做法較為細緻,每一區塊文學獎得主,都會貼上蠟筆手寫的賀喜色紙,連同作者以往的作品一併介紹。

 

  有一類書籍顯眼程度亦讓人在意。逛過不同的書店,大部分都會在熱門區的側面──關於老與死的書。翻了內容或讀旁邊的彩色海報,大多是關於如何調適老年心境與面對死亡,林林總總也放滿了幾櫃,相當程度反映日本現實的老年社會。而同樣面臨高齡化社會的台灣與之相比就顯得毫無準備,像這幾週日本社會新聞探討的連續殺害養老院老人事件,台灣未來也會有相同的困境吧?但不論是稅制、長照、安樂死或社會過分依賴親族照養問題,台灣人仍不願投以太多注目。

 

  另一種令人意外的書籍是對社會、政治、國際的解說及批判。這類書甚至比死亡探討類的書多上不少,例如台灣例如釣魚台歷史例如中國,或是對安倍政府政策的聲討,對戰爭的反思,或對現行教育僵化問題評析等等。這著實讓人驚訝,畢竟日本社會對於政治一向冷感。既然銷售量足以支撐如此大量的同類書籍,讀者應不在少數,但何以社會表現出來的卻是與之相反的淡然,實在難以明白。

 

  在日本書店時都會有種感慨,能身為日本讀者真的很幸福。不論是翻譯引入的海外書籍完整度,還是本地文學的種類之豐沛都羨煞外國人。更重要的是非專業書籍價格相當誘人,正常裝本與台灣相當,文庫本更只要半額,這還未考慮兩國收入及物價的差距。跟台灣漸漸變得粗糙的用紙相比,日本書籍紙質仍舊飽滿順手。當然撐起這種價格與市場的日本人也早已讓閱讀成為日常一部,像是等發車的公車司機;拉麵店裡邊夾著麵條,一邊攤開從口袋中掏出的、左手裡文庫本,將拇指夾在兩頁間,整碗麵的時間裡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紙張的上班族;假日JR上的遊客等等。餘裕時掏出文庫本都快成為這個國家打發無聊的必備方式。

 

  我在文庫本區佔了整整一小時,一本一本經手指細數。有時從架上抽出草草翻過再小心塞回擠得快滿出的原處。假日書店裡,我身旁站著四五位歐吉桑與歐巴桑帶著波浪邊的帽子,穿著登山服模樣的裝扮,也在找書。漸漸他們一個個提早收網,我卻還在收藏欲與必要性間掙扎,不停翻著目標物,血管內壁被騷動似地麻癢難堪。

 

  最後只取下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與最近剛出版的〈陰陽師蒼猴之卷〉。冲方丁的〈天地明察〉也很誘人,幾週前在函館與日本學生合宿時,在住處的圖書區也曾略翻過,當時與跪在書櫃前讀書區地毯上的日本學生聊讀書時經他大力推薦,但翻了幾次後深深覺得時代小說對於日語尚淺薄的自己來說太過吃力。第一次多麼希望自己的母語能夠隨興替換,就不需為此煎熬。當下開始幻想著未來世界中能夠自動轉換語言的隨身儀器,如果有的話可定是最偉大的發明了。

 

  「需要包書皮嗎?」結帳時店員問,是有點娃娃音的清脆日語,連PTK音便都太過清脆。

  「啊,好。那拜託了。」我說,數著銅板邊看著店員熟練地用尺壓緊包裝紙,在書封上包上印有紀伊國字樣的精巧外皮。

 

  離開紀伊國時,此行遺憾的只剩下整個月下來始終找不到的中原中也詩集。

 

  三、

  日本人不愛喝咖啡,這是一年多來幾次與日本學生交流後的印象。或許在這裡咖啡是奢侈品的象徵吧。在院大時,拎在學生手上的大多是一罐罐綠茶寶特瓶。偶然閒聊時透露的對於咖啡的印象,也大多是陌生的,有太多不屬於雪國的苦澀。

  

  而北海道的街頭除了JR札幌站的Starbucks招牌外,至今未見過大型連鎖咖啡館。比較容易出現在人們手上的只有投幣販賣的UCC鋁罐。但若有咖啡館偶然出現在街上,連門的握把都講究得讓人讚嘆。

 

  新札幌車站到Sun Piazza地下街出口處也有這麼一間咖啡店宮越屋,完全不必尋找,因為就在紀伊國隔壁。查了網路資料才知道原來本店在上週假日才去過的北海道神宮附近。去年來新札幌時已多次被它紅黑色的招牌吸引,早想找個機會一試。

 

  Sun Piazza四層樓層中心挖空、採光明亮的室內,縮在一樓角落的宮越屋怪異地顯眼。顯眼的不是真的有著亮麗誇張的裝潢,相反地,整間咖啡館都是由燻黑色木材構成,門口招牌也只是簡單的黑底寫著深紅色的「宮越屋珈琲」,店內燈光昏暗只能見到一團模糊的光暈。就是這樣的氛圍,在四周裝潢明亮的其他店鋪間,吸光將整層的燈光偏移。

 

  我走進咖啡館,從外看來模糊的店內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吧檯後煮水的銅壺,和咖啡壺飄出的香味濃烈得刺鼻。整間店開始有生命地運動,呼嚕嚕地冒出蒸氣。店門口原本靠在櫃檯前與店員閒聊的歐巴桑店長向我打了聲招呼,有點微胖的身材爽朗地笑著,常常往外探頭偵查假日熱鬧的Sun Piazza廣場,阿嬤似地轉頭與站在收銀台後老是垂著眼、沉默的年輕女店員搭話。

 

  「日安!」她說:「選個自己喜歡的位子就好!」拿起Menu趴噠趴噠踩在木頭地板上跟在身後,在我放下背包的同時將Menu遞到了吧檯前的座位上。

 

  Menu全是用片假名寫成,字體斜斜地被風吹落散落在整張薄紙上,密密麻麻藏著原來的外文。看不習慣外來語的自己只能慢慢默念著發音,猜測著原文的樣子。

 

  一直站在背後的店長突然問了一段話,在片假名上太過專注的自己只能約略聽出一點嘰哩咕嚕的磁帶快轉,轉頭後的表情迷茫。我們對望了幾秒,她看著我的尷尬模樣後先是「啊哈!」了一聲,揮著手指,恍然大悟似地走向收銀台拿起了英文版Menu。

  

  「日文版的就可以了!」我急忙在她背後喊著。她轉頭,另一手對著拎著的menu歪著頭指了指。

  「真的,沒關係的!」我又說,努力點著頭,真的,真的。她這才笑著放下手中的菜單。

  

  後來點了烤土司和混合咖啡的套餐,畢竟是最低價的。

 

  店長依序送上冰水、糖罐、只有拇指大小的奶精瓷杯及咖啡。等待烤土司的時間裡,我一直盯著牆上一格一格、大約三十來格的凹槽。槽裡放著各種瓷杯、盤子與器具,色調各異排滿整面牆。整牆的白瓷面在昏暗室內反射游移的柔和暮色。這些器具並非擺飾,從擺放的隨意與把手的位置讓人猜測幾小時前才剛為客人注過咖啡。

 

  趁著空檔偷啜一口,但咖啡太過濃郁,只衝得腦門一陣暈眩。

 

  或許是本地人偏好的口感吧。北海道人太過熱愛濃膩的味覺,不論是拉麵高湯、咖啡、鮮奶,還是哈密瓜。這裡的每一樣食物,味道都濃烈得讓人整片舌頭發麻。

 

  隔壁店尾轉個彎藏在牆後的桌子,一桌人正輕巧地私語,只能聽見細語和茶匙敲在瓷杯杯緣上的喀噠喀噠聲,在午後一點,沒有第三桌客人的安靜店裡嗡嗡低鳴。

 

  店長送上吐司後,在無客的空檔一直站在門口,靠在玻璃面下裝著一格格咖啡豆的櫃檯前觀望廣場。廣場不時傳來主持人透過擴音器高聲炒熱人氣的高亢嗓門。「今天好熱鬧耶!」她一手叉著腰,回頭對店員說,渾厚的嗓門清楚蓋過外頭的喧鬧。年輕的店員只是垂著頭搓著手上的東西,小小嗯了聲。

 

  我撕著烤土司,繼續環顧店裡。烤土司上的奶油焦得恰到好處,送進嘴裡時酥酥鹹鹹的口感讓人驚艷。

 

  在日本沒有器具手煮,一個月來盡可能節省,平日早餐只能喝著UCC掛耳包的自己忍不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不自覺在心裡冒出救贖。

 

  離開店裡時,「真是厲害的店啊!」我說,邊從找零的盤子上撿回零錢。櫃檯後的歐巴桑笑得合不攏嘴,「以後一定要再來哦!」她說。

 

  四、

  假日 Sun Piazza廣場意外熱鬧。

 

  原本只擺滿沙發圓椅的廣場,搭起了舞台,舞台上有一張比人還高的畫布,一男一女站在畫紙前,舞台左側拿著麥克風,適才在咖啡店裡聽見的高亢嗓門的主人正拿著麥克風跳下舞台介紹活動。舞台下是一排排的座椅,座席外搭起了屏風圍著整片活動現場。

 

  我走到屏風前,白色的屏風上掛著一幅幅裱框的漫畫作品。黏著標示去年北海道漫畫大賞得獎作的標籤,其中一張海報寫著今年度的報名資訊。

 

  台上男女開始畫了起來,一位似乎是畫家,另一位則是漫畫家。男的從左畫到中央,用畫筆在畫布上拉出一段段底色各異的色緞,每刷一層底色就回頭講解幾句。偶爾在主持人的詢問下一問一答。歐巴桑樣子的女漫畫家始終將臉貼在巨大的畫布前,從左到右描起黑線拖曳,一筆拉長。隨著黑色的線條輪廓開始出現,一下子就成了立體的少女漫畫風女性臉孔。

 

  四周的市民們隨著畫面浮現興奮交談著,舉起相機拍著舞台。

 

  我站在屏風後的縫隙間也舉起相機,舞台前的座位坐滿了人。歐巴桑歐吉桑們與帶著孩子們的父母。有時候難言明道民面對事物的平靜,像是這樣,長輩將臉貼在鄰座的孩子身上,或是手掌按上孩子的大腿。台上的那些,或是臨時屏風上的作品,當然也是世界了,或許他們會這樣像孩子說。這種時候,最激昂的反而是剛才不小心讓手裡麥克風噴出掉落舞台的主持人吧。

 

  屏風外則是假日市集。

 

  類似台灣文化中心也會有的露天假日市集。素人們在廣場一側搭起攤位,攤位上賣著自己的手工藝品,雕刻或手織品。四周圍滿了婆婆媽媽們,出乎意料有人氣。

 

  另一側角落則是電視機,電視上正撥放錦織圭的比賽。沙發上坐著穿登山服的歐吉桑,雙手撐向後,伸直腳面無表情盯著螢幕,偶爾會在螢幕上反拍落空時露出僵硬的表情。四周的沙發椅也坐著其他歐吉桑們,邊輕揮著手裡的賞鳥帽,邊盯著身旁來來往往的人潮,眼白附近偶爾會透出淡淡的,銀白的餘光。其實沒在看著吧。

 

  到二樓準備離開Sun Piazza時,我從二樓的欄杆往下望著廣場。

 

  市民們悠閒地逛過光滑的假日廣場,鼓動的人群充滿嚴冬後終於鬆了口氣的夏日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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