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開北海道的最後二日,收拾完房間後,我獨自背著登山包,如去年來時般到札幌最後告別。作為待了一個月的北海道,似乎還是該以札幌來完結。

 

  十五分鐘的區間車程,我背靠車廂門旁,盯著對門窗外的風景從一片片的住宅區後的樹海漸漸拉長成高樓,直到畫面只剩灰白。此時,星期四的列車車廂還很悠閒,清一色老人翻著文庫本或是閉目養神。

 

  離站後,我順著南口的電扶梯下到地下街。

 

  札幌市地底另有一座小型城市。從札幌車站沿著地下鐵南北線到五十分鐘腳程後的中島公園出口的地下,四五個地下鐵站的距離間被打通出一條筆直的地下街道。

 

  雖然說是地下街,但卻全然不是在台灣時所能見的那種狹小擁擠的地道,更不如說是城市來得更恰當──剛開始是燈光刺眼的站前地下街,方格狀相互交叉的美術館風格街道,在叉路的頭頂會開著小小圓形的氣窗。地下鐵站後到大通公園地鐵站間則是一長段足足四線道寬的寬闊大道,燈光柔和的黑裝潢與地毯在玻璃門後柱子的兩側,用畫框後的愛伊奴人圖騰散發類似劇院的氣息。沿途兩側有咖啡廳與各式各樣的洋食。

 

  相較站前的熱鬧,這裡大多是神情緊繃、穿著黑西裝從對向匆忙穿過的上班族隊伍,隊伍兩旁則是穿著明亮休閒的觀光客,日本遊客或外國遊客都有,提著行李慢慢經過。偶爾會有走累的歐吉桑們戴著波浪帽坐在商店外店家準備的桌前打盹,或是聚在不定時擺出的攤販前,像是衣飾或占卜。至於大通公園站後的地下街就是另一段風景,通道狹窄亦沒有特意裝潢,城市早期的老舊,在壁面與地磚上裂著細細的污痕。

  

  地下街沿途告示牌指示著出口的地址,出口牆上貼著附近公司或地標的名牌,有些地方的出口還會有小號的札幌地圖。初到札幌時總好奇著沒有多少行人的街頭,全然不似兩百萬人口居住的日本第五大城,後來才發現大部分市民其實正從悄悄從柏油路底下經過。

 

  二、

  我望著兩側的商店,跟在步行不快的隊伍旁,苦惱著買給家人的禮物。

 

  一向不熱衷於購物的自己,就連小樽遊時五、六個小時的連續步行中,都沒想過要進店內逛逛。這樣的我,走在札幌地下街,一瞬間有種誤入戰場的錯覺。所有人都堅定地朝向目的,只有自己背著登山包有點倉皇地東張西望。最後索性打量起每一間店門的招牌與裝潢,感覺對了就入門走走。

 

  某間全是貓工藝品的店裡,排在我前頭的一位年輕上班族,拖著巨大的出國用行李箱,箱上貼滿沒撕去舊託運標籤,箱子就放在他腳後。他買了一隻貓玩偶。結帳時半肩夾著手機正經講著公事,生疏地抓起玩偶,像不知這種毛茸茸的玩具該如何安穩抓在手上般,將玩偶放上櫃台。我站在他右側,無聊地想像著他大概正在出差準備離開北海道,順路買了給孩子的禮物。

 

  兩年來到日本短期居住的感想,日本文化有種魔力──能夠將事物發揮到極致的魔力。可能是手藝,拉麵、筷子、木工,代代傳承、代代更新,不間斷鑽研某一樣技藝昇華至已可堪稱藝術的層級。這種感覺在逛街的過程又格外放大。像地下道中午時隨意選擇的拉麵攤居然也是五十年以上的老店,外牆上手書標語透露著老闆對札幌拉麵湯頭研究的自豪。甚至連平凡得隨處可見的糖果都能見到這種魔力。

 

  那是間手工糖果店。半邊是透明櫥窗,兩名戴廚師白高帽的師傅在孩子們注視下握著木桿將橘色與白色螺旋花紋的大塊硬糖漸漸桿長。狹小的店裡擠滿人。拉著父母的孩子們拼命墊著腳,抬頭望著高她們一倍,五顏六色口味的糖果架子,時不時回頭望著無動於衷的父母興奮地喊著每種都想要。

 

  「這個想要!」孩子們會指著上頭的包裝,透明的袋裡裝滿剪成小段小段的硬糖,被店內的柔和打燈粉墨出一閃一閃的反光。接著看到下一排時轉移目標會邊指邊喊著:「這個也想要!」

  「就,就只能買一(兩)包哦!」他們的父母會皺眉思考許久後,盯著標價,如此妥協。

 

  其後我又碰上木筷與昆布,狹小的店裡往往純粹一種工藝登場,像是昆布就能有諸多講究,像是出產地與工法。總覺得他們特別鍾情於手工,即便手工品價格往往比工廠產品高出一倍有餘,他們仍將手工品視作贈禮時不可缺少的精品。就像這樣,昂貴的手工糖果更受青睞。這就是相輔相成吧?匠人與消費者,彼此對藝的重視塑造這種文化至今。

 

  整個午間,我從地下街繞到了三十分鐘外的狸小路又繞回車站,直到我在某處轉角後的盡頭,看見了熟悉的地標。「北海道廳舊本廳舍」,箭頭上寫著幾個漢字。

 

  去年前往道廳時是走地面道路,知道它就在車站南口外,兩三個路口後的右側街區,道廳外正對的現代街道鋪著氣磚,兩側全是時髦的精品店與西式甜點。

 

  我順著指示走向走廊的末端。夏日放著空調,乾爽的地下街道沿途只有一對中年母女經過。明亮的玻璃門外,兩側是高聳的大樓。沒有幾絲白雲,札幌市午後的藍天,正在長長階梯頂端閃耀。。

 

  我站在階梯底下,仰頭望著那片無底的藍底,看著看著,陡然感到一陣暈眩。

 

  三、

  離開北海道舊道廳後,我沿著穿過紅樓前花園的步道走向大門。

 

  花園外是北海道最炎熱的月份,午後的天空清澈無質。花園重新披上青草與花紅,吹過灌木叢間青草香氣拂過身側時已漸漸溶解,被濃稠的夏季氣息包裹,成了半冷半熱的清涼。

 

  去年來時,在廳舍圍牆大門前幫我們與花園合照,卻將自己在自拍鏡頭前的擠眉弄眼存入記憶體的爺爺仍在花園前。卡其夾克與賞鳥帽下的白髮、駝著背慢慢拖著腳的削瘦背影一如去年。

 

  此時他正替一群留學生拍照。金髮與褐髮、臉孔白皙的年輕男女們將背包緊壓在背後,在花園前靠著彼此的肩膀、貼緊臉孔,一張張白皙臉頰的兩側在北海道夏日午後曬得通紅。

 

  我走過拍照爺爺身旁。他的皺紋,臉側每一道原本就深刻的、再也無法分得出增減的石紋只有在拍照完後才會短暫柔軟。他就這樣一直在這裡,神情肅穆地拖著腳走向進門後舉著相機的遊客,對著他們伸手。「需要幫忙拍照嗎?」他總輕輕地說,不論對方是否為外國人,是否聽得懂日語,他總是一貫這樣問道。然後在遊客心滿意足離開他的花園後,繼續走向下一對剛進門的遊客。

 

  周圍是喧騰的遊客,背後則是他心愛的花園。

 

  他的夾克前沒有名牌,上臂沒有任何工作臂章,有的就只是不變的賞鳥服裝扮。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北海道廳前站了多久。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

 

  突然間覺得他乾癟的身體透出神聖,彷彿四周喧囂停格,獨其一人活著。

  

  這座城市的人,或許可以說是整個北海道的人,很難再找到比他們更熱愛自家城市的人們,願意無償地年復一年在古蹟前替人拍照,願意在小樽運河前拉著遊客像碰上知音般地對外地遊客叨叨冬季純白小樽,外人一輩子都想像不到的美貌。

 

  九月後的北海道將開始被雪一點一點覆蓋,漸漸闔眼。明年夏天,被埋在純白底下的短暫夏季中的喧囂,才會再度被遊客們的腳步,與市民在棚子底下暢飲啤酒慶祝的輕笑驚醒。

 

  離開道廳大門時,我回頭望了一眼拍照爺爺佝僂的背影。明年一樣的札幌天空下,他也會在這片藍底,將遊客們的相機舉到眼前,透過鏡頭向著道廳的八角塔頂合十。

 

  四、

  旅行是迷路,旅行是相遇。在他域迷航,迷航中偶然相遇。

 

  旅行是將自己暫時丟棄到異文化的生活中,隨意迷路,在無目的漫遊中突發奇想,尋找豔遇。若是執著在蒐集景點,反而容易錯失城市文化種種。因為真正值得參與的景點往往是在當地人最習以為常的生活中。當按著遊客指南尋路一心追逐非看不可美景時,喪失的反而是旅行的目的。況且,著重景點也會把異文化太過輕易裝進某個象徵或符號內簡化。

 

  例如將美瑛裝進薰衣草瓶,誤將美瑛乃至整個十勝地區漆上薰衣草徽記,與可憐的觀光客們般,擠在狹小的遊覽車內磕磕碰碰數小時卻只為了看幾塊薰衣草田,或是丘陵間幾株大樹。至於綿延到天空底下,那片無窮無盡的丘陵,休耕期只有枯梗的,黃色與綠色方格交錯的丘陵,與停靠在丘陵半腰迷你得只剩小小黑點的翻土機,無論如何是都無法看到了。

 

  就這樣,出門時我一向只規畫車程,去時與歸時的班次。

 

  剩下的就只剩與當地人擠電車,行走在城市街道上。走在晴朗、沒有人潮的小巷裡,接著被偶然出現的廢棄鐵道,或是老式建築吸引。

 

  於是出門就成了創造相遇的旅程。接下來的街道景象,每一細節都讓人期待。

 

  不過,就像我們看待自己的土地般,攤販、垃圾車或吵鬧的廟口從來不是我們希望外人有興趣的地方。我想這點日本人也是一樣的吧?幾次當地大學學生租車費心帶我們遊覽,像是岩盤山夜景、北海道神宮和美瑛金魚草田,但回到宿舍過沒幾天,那些印象卻開始模糊,只讓人記得不晴朗的天氣,與巴士沉悶的引擎聲。景點以外的事物就像穿過隧道,被留在昏昏沉沉的記憶陰暗處濕濕黏黏,再也揭不開。

 

  去年獨自與同伴們搭車到美瑛時,租腳踏車圍在桌前聽著老闆講解路線規畫的記憶;在丘陵氣喘吁吁騎車上坡,對向阿吉桑與歐巴桑邊向我們揮著手,邊開車經過,疲累卻忍不住哈哈大笑的記憶;騎到半途卻碰上山雨的煩惱──這些畫面即便經過一年,卻深刻得像是永遠不會忘記。

 

  回到台灣時,我再次沉進似曾相似,卻陌生的街道油膩氣息。

 

  寫下文章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北海道的天空也許已經開始下雪。

 

  小樽的夏日街道與舊銀行,札幌夏祭裡穿著休閒服、隔在啤酒兩側輕輕剝著蟹腳細語的市民們,隔著大海,好像已經成了遙遠的往事。

 

  以前學習日語時只是想著若是能自力閱讀日文著作也就夠了。日本在自己記憶中僅僅是由清水寺、金閣寺與淺草寺構成的圖騰,而北海道更只是整天下雪的神祕北地。人生正是因未知而有趣,幾年前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交集的北海道人與日本學生們,彼此卻在北國奇妙地相遇。

 

  原本在腦中連線條描畫不出的北海道。現在,一切都成了一輩子的回憶。

 

 

   (105年高雄青年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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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矛盾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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