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開北海道的最後二日,收拾完房間後,我獨自背著登山包,如去年來時般到札幌最後告別。作為待了一個月的北海道,似乎還是該以札幌來完結。

  十五分鐘的區間車程,我背靠車廂門旁,盯著對門窗外的風景從一片片的住宅區後的樹海漸漸拉長成高樓,直到畫面只剩灰白。此時,星期四的列車車廂還很悠閒,清一色老人翻著文庫本或是閉目養神。

  離站後,我順著南口的電扶梯下到地下街。

  札幌市地底另有一座小型城市。從札幌車站沿著地下鐵南北線到五十分鐘腳程後的中島公園出口的地下,四五個地下鐵站的距離間被打通出一條筆直的地下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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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某個無課的星期日,我再次獨自搭上往新札幌的公車。

  沒有搜尋過景點,沒有行程就直接前往校門附近、轉個彎過天橋就到的站牌。就出門吧,等出門後再來計畫,獨自出門時自己總習慣如此。

  剛結束四、五日連日大雨的札幌天空仍一片銀白。整片雲,哦不,是整片銀白色的天空連同底下的影子正隨著強風快速飄動,天空像被白色大陸籠罩。只有偶爾會在雲之大陸的裂隙透出藍底。上午陽光此時正好穿過裂隙間,金黃色的白色岩層正隨風不斷扭曲變形。

  整條公路上除了經過的車輛外,只有另一頭整片沒有盡頭的綠海唰啦啦地搖曳著。沒有人聲,沒有烏鴉聲的公路,鄰車輪胎一輛輛刷過柏油路面,拖出長長的逐漸變窄的單音氣泡,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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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23)

  1、

  回過神時我已獨自一人坐在開往小樽的區間快車上,望著窗外,左肘抵著窗台,還想不起來搭上列車的理由。

  也許是其他人昨夜唱真的唱卡拉OK到早上六點,正全昏睡在宿舍,剛好給了自己獨自溜遠門的藉口;又或許是自己試圖彌補去年小樽行中被太過倉促的團體行動與陰天塗汙的運河印象。早上沒多想,草草處理早餐及背包後,翻了一下北海道JR班次網頁後就出門了。

  旅行果然還是該獨自進行。如果要說理由的話,大概是為了免除共遊時專注力被多餘的閒聊給消耗。如此才能有餘裕讓頭顱乃至全身能浸入名為在地之水,只有如此,才能意識到腳趾在街上踩過的每一吋顛簸,才能用自己的步伐前行,才能用自己的眼睛尋路而不必為人停步。就像現在這樣,能安靜地觀察每一位上車市民或觀光客的表情,比如看見在地學生們出遊也會露出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比如後座的一家子正不時用港話閒聊。也能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窗外,由住宅區漸漸變成高樓,再由高樓變成青山與另一側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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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18)

  對於習法的自己來說,日本的刑事訴訟程序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札幌裁判所參訪的下午,我們一行人正坐在大廳入口附近的環型沙發上等待。負責行程的日本學生們,也坐到了我們身旁,每個人都穿著西裝、拎著個乾癟的黑皮公事包。門內,大廳的右側則是一長列的X光機輸送帶與金屬探測門,進門時我們才剛手忙腳亂地脫下全身配件從金屬門底鑽出。

  (還有X光機喔?我記得台灣只有感應門,同學剛進大廳時看見那在台灣時只有在機場會出現的陣仗時問道。對,沒有,我回說。)

  在沙發與機器間的紅毯前,不時有人經過。有些大概是對意外大量的訪客感到好奇向我們多瞧一眼,大部分只是盯著眼前的地板快步走過。穿白襯衫的會稍稍舉一下胸前的證件後被放行,穿黑西裝的領口會別個徽章,也會在在法警手一攔下被請向X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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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09)

  下午五點遊客散盡後的函館幾近空城。

  我們走向兩列車道間的市電站。雖然被稱為站,但其實只是小小的、在車道間隆出的一小塊水泥平台,寬度僅夠一人通行,就連要交身而過都有些勉強。我們併成一列踏上站台,台上已有看似歐巴桑的兩位,提著大袋子等候。一行人面向夾在兩側車道間的市電用道,沒有鋪上柏油的土色路面一道道淺色的刮痕,嵌入兩道細直的軌道。市電站不遠處,偶爾會有車輛轉個彎橫過軌道。

  函館一整週都覆上厚厚一層雲糕,灰灰黏黏,城市一整天下來都吹著陰陰涼涼的海風。往函館山頂望去,雲層越來越低,最後終於連山頂的觀景台都完全籠罩。就這樣,自然沒有多少遊客願意在海風漸強的下午四、五點後繼續留在函館等待日落。我們一行也不能免俗地,在回程時順道逛完舊英國領事館與奉行所所在那條大理石雕像也學著行人沿路坐滿人行道的陡斜上坡路後,慢慢拖著隊伍準備乘市電回JR站。

  整條街道幾乎沒有行人。不僅沒有遊客,就連想像中會在遊客散盡的洋樓縫隙中走出、提著手提袋與公事包慢悠悠沉浸自家後院難得寧靜時刻的市民們,也都像遺棄了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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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08)

  他們將我們一行人帶進了「大屋」。

  並不是房子真的有多麼壯觀,相反地,它與附近造型類似、一幢幢自園區入口並排深入湖畔的茅草屋並無二致。會這樣稱呼只因入口告示牌真的這樣寫著茅草屋的名字:「大屋」,只不過不是日語,而是愛伊奴語。

  大屋內中央靠近牆的一側搭著木製的平台,平台中央挖了正燒著黑炭的四方形火爐,飄出燻痛人眼的淡淡灰煙;火爐上方,在屋頂下交錯成方格形的四道懸樑上用繩子掛了一整圈的魚乾,連在入口都聞得到燻魚散發出的焦味及腥味。

  我們走進室內,一行人依次坐進木台旁一列列的長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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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7/05)

  不知為何自己出國旅行時都要帶著書。通常最後會是一本或三本,會在整理行囊時不自主地逐本逐本塞入防水袋,直到防水袋幾近脹裂才開始認真想著在國外時真正會翻讀的書,不斷重複抽出又塞入。

  有時想著這或許只是為了稍稍安撫行前血管裡亂竄的焦慮。

  現在我就是如此,焦慮地在通關後,在走廊上來回快步,而旅行用的登山包裡放著一整袋書。原本應該用來裝慢跑鞋的藍色防水袋,在看上它的方便性後就被自己拿來充當旅行用書袋。書袋裡正放著萬城目的萬字固定散文集、鹿男原文文庫本與余秋雨的行者無疆,行者一書是時報早期的版本,邊角內頁微微泛黃,灰鐵色的花紋封面間印著不顯眼的淡黃書名,是自己最為喜歡的設計,遠比其他印著照片或太過東方的花結封面版本更為簡單樸素,也更為呼應內容的歐洲文化。

  除了鹿男文庫本以外的早已看過太多回,多回到開始挑起余氏語句中的邏輯錯誤,尤其是對民主或法律的錯誤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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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6/1,高雄市)

  日文班結訓三週有餘,自己每天卻仍準時驚醒。爬起來看看手機,無燈的螢光幕亮著刺眼的「06:00」。夏天這時外頭已全天光。開始聽見了樓上父母睡不著,在廁所與棉被間走走停停。隔著天花板,腳步聲在木頭地板上趴達趴達響。

  算了先起來了,要是躺回去就不用準備早餐。搖搖擺擺走向廚房,一隻眼睛清醒,另一隻眼皮卻還在陷眠。

  每天五六小時的日文學習結束。但結業的當下既沒有偉大,沒有滿足,也沒出現想像中,恭喜達成成就的「噹噹噹」金徽章跳出頭頂。一切太過自然,平淡地結束。只依稀記得那天八點在教室拍的團體紀念照真實存在,剩下的回想起來都有點泛黃,套在玻璃片後被裝進太精美的框。

  走進廚房,就像過去一年來一樣地用量杯倒了半杯水,裝三個饅頭進電鍋,按下金屬鈕。在裡頭的彈簧噹地一聲後,把水壺放上瓦斯爐。天花板的腳步聲已經平息。從起床起就好像聽見竊竊私語,回過頭卻沒看見任何東西。我拆下磨豆機的底盒,昨天的酸味微微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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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6,高雄市)

  她年紀很輕,他也是。隔著玻璃幕,這是我對他們的第一印象。

  大概才高中,不,可能只有國中吧。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彼此的桌子,椅背掛著的是道明那件有橘線的黑外套,大概是國中部制服。稚氣的臉頰、眼袋,到嘴唇都還非常細白,皮膚除了微微從眼底透露的黑眼圈外仍感鮮潤,還不到有一天也將會成為的,我熟知的乾涸。

  

  男孩面前放著參考書,掛著耳機、搖頭晃腦心不在焉地滑著手機。由於隔著女孩的桌子看不見他書上的內容,但從他桌上擺著的一疊隨堂測驗紙大概猜得到是正讀著數學;女孩桌上也是,遠遠比我手邊任何一本法律教科書都還厚重的參考書,內頁段落間畫滿了格數不一的比較表。但沒有著數字與圖表,應當不會是理科或地理。與男孩不同,女孩神情始終十分認真,低垂著頭,馬尾垂過半肩,盯著書頁整整十五分鐘頭都沒抬起過,只是一手握著尺按在書上,另一手拿著黃色螢光筆一行又一行的畫過,畫了一頁又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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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23,高雄市)

  「我們快要上滿一年了。」下課一片收拾聲中,同學說。

  「我們已經上了一年了。」我回道。哪有!她們立刻尖叫起來。

  「不是去年四月二十一開始的嗎?」我回問著,隨即想起現在才只是三月,「阿對不起,我搞錯了,現在才三月齁。」抓頭回想著自己何時混成一團的三月與四月。

  「白癡啊!」她們翻著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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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8,高雄市)

  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才剛躺下,鬧鐘就響起。

  

  我趕緊跳出被窩,走向廚房,按著痠痛的眼睛,重新滑著開學週前的禮拜天,Line群組上傳來老師通知恢復上課訊息。接著倒了半杯水,丟了幾個饅頭,家人的與我的,進了電鍋,這才走到提起瓦斯爐上的茶壺,倒乾、裝半滿再重新放回爐上。

  當電鍋按鈕登的跳起時,流理臺上點著小瓦斯爐的咖啡壺才剛沸騰,球玻璃球壺裡的開水正咕嚕咕嚕冒著氣泡衝上漏斗,逐漸將咖啡粉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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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3,小港機場)

  再見了,再見了!

  我們揮著手,一行人站在機場的出關入口外,目送日本學生們回國。

  「為什麼要哭呢?出國不是該很開心嗎?」航警大哥好奇地問著。

  「阿,沒有啦,他們是要回去。」我們說,看著緊摟著的、長得像娃娃般的女生慢慢掙開同伴的擁抱,一邊吸著鼻子、擦著眼淚走向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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